残障孩子学有专长，有尊严地生活
特殊教育，从兜底走向提质
【记者调查】
“五、四、三、二、一！”日前，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越野轮滑项目赛场上，伴随着裁判的出发号令，来自湖北武穴市特殊教育学校的运动员郭香灵稳稳握住轮滑杖，迅速冲出起点。她在赛道上灵活穿梭、冲刺，身姿轻盈，最终获得智力残疾组女子个人自由技术400米比赛冠军。
赛场之外，另一位“小明星”，来自珠海市特殊教育学校四年级的田耀星同学，以自己的盲文课本阅读视频感动着无数观众。这是一位视神经萎缩的十岁女孩，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新闻主播。在老师指导下，她的妈妈用“启明小星星”的名字为她开设了视频账号，记录她每天的朗读。目前，这位声音甜美的小女孩已经在全网收获了数十万粉丝。田耀星说，在课本中，自己“摸到了一颗星星”。
这两个动人的故事，正是我国特殊教育从“兜底保障”迈向“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展示。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党委副书记、校长王立新告诉记者，在“十四五”收官阶段，我国特殊教育正从“兜底”走向“提质”，并向学前以及高等教育延伸。“我们的目标是让特殊群体孩子不仅能上学，更能学有专长、有尊严地生活。”
1.特殊教育服务范围与层次极大提高
在今年9月国务院新闻办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中国残联相关负责人介绍了这样一组数字：“十四五”期间，我国残疾儿童少年义务教育阶段入学率达97%，全国中职、普高在校残疾学生分别达7.58万人、5.98万人，近3年每年有3万多名残疾学生走进大学校园；随班就读低视力学生大字版教材列入义务教育国家课程教学用书目录，盲、聋、培智三类特殊教育学校义务教育国家课程统编教材投入使用，数学等9个学科配套的国家通用手语书籍研制出版。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残疾儿童圆梦的故事，也是将他们通往课堂、融入社会之路点亮的过程。
湖南省湘潭市7岁儿童舟舟的母亲希望“孩子能从‘特殊’变为‘普通’，像大家一样入读普通小学”。舟舟是一名极早产儿，智力发育迟缓。2022年，他通过湖南省重点民生实事——残疾儿童康复救助项目进入湘潭市亲园培智学校接受干预。入校时，他走路不稳、呼名不应、仅能发出单音节。学校为舟舟定制了“专项特训＋融合适应”的方案：通过游戏化教学提升语言和认知能力、借助感统训练改善平衡能力，同时安排“半日融合”，上午和普通幼儿一起学习，下午加强语言和情绪管理训练。
经过三年干预，舟舟能够稳步行走、清晰表达，有效沟通。今年9月，妈妈的梦想终于成真！舟舟背着书包走进了湘潭市湘机小学，成了普通学校的一名小学生。
视障学生周文晴则希望，可以最大限度探索自己的“学术边界”。她靠着触摸盲文刻苦学习，2017年考入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应用心理学专业，并成为全国首位通过英语六级考试的视障考生；2021年，考取中国人民大学应用心理学专业硕士研究生；2022年10月，通过教师资格证考试。如今的周文晴正攻读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博士，并计划赴西部支教。
从有学上到上好学，这个保障网络正织得越来越密实。华东师范大学融合教育研究院院长邓猛告诉记者，“特殊教育服务范围与层次得到了极大的提高。首先，从学前到义务教育再到以职业教育为特点的高中及高等教育，中国特色特殊教育发展体系已经初步形成，体现了衔接顺畅、贯通的残疾儿童少年终身教育特色。其次，服务范围不断扩大，由传统的视力残疾、听力残疾、肢体残疾以及智力障碍等较为明显的感官残障及重度心智障碍，扩展到数量与类型更多的残疾儿童，延伸到孤独症谱系障碍、学习障碍、情绪行为障碍、注意力缺陷及多动症、发育迟缓、身体健康问题等发展性障碍儿童的教育。三是融合教育发展迅速，取得较大成果。越来越多残疾学生到普通教育环境接受公平优质的融合教育。”
保障网络背后，是资源支撑体系的不断完善。浙江师范大学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院长曹漱芹表示，“我国已经逐步建立起由国家资源中心牵头的‘国家—省—市—县(区)—乡镇(校)’五级特殊教育资源支持体系，以全覆盖服务保障特殊教育高质量发展。特别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1月，教育部批准依托浙江师范大学成立‘国家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资源中心’，这是特殊教育领域首个国家级资源中心，在我国特殊教育事业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2.人工智能助力特殊教育教师专业能力提升
每一个残疾儿童少年的成长，都离不开特殊教育教师们日复一日的付出。
河南省安阳市特殊教育学校教师杨静，教的是“培智班”的孩子。她精心设计课程，贴合培智学生的认知特点，让核心表达不断循环。她把孩子们分成“果果、朵朵和芽芽”三个小组，当最小的“芽芽组”学生历经多次尝试，终于说出核心表达句时，她情不自禁地落下眼泪。杨静坦言，一些学生可能多次课后依然没有进步，自己能做的，就是针对学生的特点因材施教，等待“花朵绽放”的时刻。
特殊教育具有高度的专业复杂性：儿童差异显著、需求呈现多样化与长期性、教学过程高度个别化。长期以来，教师常感到“难教、难评、难研”。曹漱芹告诉记者，“人工智能的发展，为提升教师专业能力提供了新的可能。”
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特殊教育课程资源中心近日牵头召开的课程资源研究中期报告会，佐证了曹漱芹的观点。课题组报告显示，利用AI设计动画形象，特殊学生的兴趣显著提高，而引入VR/AR技术，能让美术老师的备课时间从4小时降到1小时。
无锡市梁溪区溪星实验学校近日也做了类似尝试。他们利用脑机接口与AI技术，为孤独症儿童设计“神经干预—能力训练—家校协同”的三位一体康复体系。上课时，学生佩戴轻便头环，脑机系统采集学生脑电波并转化为视觉反馈，通过闭环训练重塑社交脑功能；课后基于脑电数据制定个性方案，配套家庭学习指导，实现家校高效联动；最后结合专业量表科学评估，让干预更有针对性。
“在实际教学中，AI技术能显著提高教师的精准识别能力。通过视频分析、表情识别、注意力追踪等技术，教师能够更早、更准确地发现儿童在社会交往、情绪调节、行为模式等方面的细微变化。人工智能数字化平台还能够沉淀案例、积累数据、共享策略，推动教研从个体经验走向集体智慧，形成可持续更新的专业资源体系。”曹漱芹说。
3.未来五年重在体系化攻坚
从“一个都不能少”的兜底保障，到教研场域的深耕细作，再到面向未来的体系化攻坚，特殊教育正从“规模”到“质量”，从“单一”到“融合”演进。
站在培养特殊教育师资的角度，王立新说：“首先，是能力适配的转型挑战，传统培养模式与未来岗位需求存在差距。一线急需‘懂融合、善技术、能攻坚、会协同’的复合型人才，但现有课程对AI应用、循证实践、跨学科协同等能力培育不足，学生解决真实场景复杂问题的能力有待强化。其次，是供需平衡的结构挑战，区域间师资结构性失衡问题突出，中西部基层、农村地区仍面临特教教师短缺，如何通过定向培养、‘组团式’帮扶等模式，输送‘留得住、用得好’的本土化人才，同时避免部分领域人才过剩，是关键考验。最后，是跨界融合的突破挑战，特教高质量发展需要教育、康复、医学、工学、心理的深度交叉，但传统培养中存在学科壁垒强、专业‘形聚神散’等问题，如何打破师范依赖，构建‘特教+AI’‘康复+工程’等交叉培养体系，仍需突破体制机制障碍。”
邓猛认为，未来5年攻坚的关键，依然是职前及在职教师融合教育通识性培训的体系化、法制化推进，以此确保师范生及在职教师能够掌握特殊及融合教育的基本知识和技能。他认为，“十五五”期间，应该加强对特殊教育教研员配备、培养培训、工作机制的探讨，促进普特融合教研。“希望人工智能突破时空壁垒，通过个性化、通用性、泛在性的方式，针对特殊儿童或具体的教学案例进行多样化教研，为普特融合教研提供现实途径以及多样化实施的可能。”他说。
曹漱芹表示，建立孤独症儿童教育教学体系至关重要。“‘十四五’期间，国家就强调要‘探索科学适宜的孤独症儿童培养方式、研究制定孤独症儿童教育指南’等，但由于孤独症谱系表现多样、个体差异显著、支持需求复杂，迄今为止，这些任务尚未完成。从现实来看，随着孤独症学生数量不断上涨、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学校纷纷成立，完善孤独症儿童教育教学体系更是迫在眉睫。”她建议：“未来，要建设完善适宜的课程教材体系、建立有效的教学方法体系、构建本土的教育评价体系，并依托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研发本土的孤独症筛查及教育评估工具，真正实现孤独症儿童个性化‘评估—教学—评价’的多维融通。”
(本报记者 姚晓丹)
《光明日报》( 2025年12月16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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